凡一平|小小说:女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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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

□凡一平

都说红水河的女人好爱,水般的柔。软软的脾性,羊羔般地顺。玲是个很顺的女人。打从把如花似玉的身体换了家人的温饱嫁过来后,便以一颗铁石的心,报男人的恩情,还做了一付甜甜的嘴脸,讨男人的欢喜。男人叫她生一串男娃崽,她便生,却都是女的。便觉得有天大的罪过沉沉地吊着难挨的日子。男人不让她的肚子空着,她便鼓鼓地一年又一年撑破圆圆的幻梦。总是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失意。男人的脸虽然难看,却从不舍得动手打自己的女人。玲反而觉得更加痛苦,不知暗地里流了多少泪水。每夜,总忘不了对男人说:我再给你生,给你……生。渐渐地,肚子又被说大了。男人的期盼也便节节成长。河那边过来了人,说不准再生了,动员女人去做手术。玲的嘴被什么东西钳着,总是开不了口。后来拗不过,说了一句:我听男人的。男人不语,从墙上取下一支老铳,甩了衣袖,揩出满屋的凶气。来人只好退了。女人的肚子继续胀下去。终于有一天破开,产出一个血淋淋的太阳!男人望着崽腿夹缝中的小铃铛,兴奋地扯下老铳,跑出屋外,朝天勾响了几声闷闷的喜悦。女人也像还清了债务似的,直了腰杆。那心灵裹满的罪过,就随了小铃铛的蓬勃,层层地剥落。那罩着日子的苦难,因为香火的燃旺,化在了男人的笑容里。终于,男人破了例,允许女人过河那边去。河那边,有一个圩镇。男人交给女人两张狸皮,说:卖得了,任你买一样东西。女人如一只鸟,飘飘地去了。男人在家等着,等来的却是莫名的疑惑。女人衔回了一面镜子!男人眼鼓鼓的,说买这玩意顶得面饼用?女人说:它能照见我自己。好歹剩下蛮多钱,男人嘟哝了不久,就息了声。就这样女人如得了一面宝,天天在男人熟睡或狩猎的时候,把自己看了个饱。女人常常惊讶自己竟还会有这般白嫩的脸!两颗珠似的眼,少有的好看。对比着男人黑黑的脸孔,又想起圩镇上一个男人的赞美,渐渐地,便觉得自己的冤。于是每夜,男人像只豹子压来的时候,便开始隐隐地感到了不快。男人又打得了几只狸,剥了皮,想了想,还是叫女人拿去卖。女人家盼了许久,如名童子,爽爽地去了。这一次,男人数着痒手的票子,眯眯地笑了。对女人说:这样的好价钱,要不是你脑瓜子灵水,要不就是那个收狸皮的是个老糊涂虫。女人说:那个收狸皮的,是个年青小伙子。男人木木的,说:下一次,还让你去。于是女人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盼头。每次回来,女人总要摸摸心口,总是听见悾悾的弹跳声,仿佛是另一个男人的脚步跟了上来,散发着缤缤纷纷的诱惑。狸皮的价码滚滚地增高着,在男人满足的笑声里,一个梦幻正悄悄地成熟。又一次。女人交给男人一叠钱,空前的厚。说:攒狸皮的钱,够崽女三年的吃穿了不?男人说:够了。女人又说:当初你买我的四百块钱,要还,怕也清了。男人说:算起来,赚了。于是女人像了了一笔债,心,找到了落处。再去圩镇时,便没有回来。男人等了老半天,忧忧的,才仔细品起女人的话,觉出了不妙。匆匆过河去找女人。圩镇上没有影子,找客栈认得的人问。答说:她原来是你的女人呀?跟那个收狸皮的飞走咯!男人如只豹子,脚板咚咚踩着一夜的怒火,天蒙蒙亮赶到县城,守在车站。女人和后生挽着甜蜜来了。男人冲上去,揪住那后生,拳头捶响了两名大汉各自的宣言——你要多少钱,我给你,后生说。我要女人,卖狸皮多得的钱,一定退你,男人说。就把女人带了回去。女人以为会遭一顿毒打。男人却吧嗒吧嗒地只抽完了两袋的沉默,然后去找渡口的艄公,贿了几斤的米酒,说:今后见有我女人,莫让她过河。男人出门,把猎狗留了下来,吩咐了几句。猎狗凶狠的目光,便盯住了女人。男人缺了猎狗,进山蹲了几天,空着手回。原以为守住了女人,不料家里除了一帮啼哭的崽女,只剩下一只死狗。女人又跑了。狗,一定是被她毒死的。男人追到渡口。艄公摇了摇头。于是顺着河边搜。在河静流的滩上,只看见了一双鞋。那鞋,绣着两朵刺眼的红花。(原载《民族文学》1989年第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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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一平,本名樊一平,壮族,1964年生,广西都安人。先后毕业和就读于河池师专、复旦大学中文系,现任广西民族大学教授,兼任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、广西影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,系第十二和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中以来,出版了长篇小说《跪下》《顺口溜》《上岭村的谋杀》《天等山》《蝉声唱》《顶牛爷百岁史》等九部, 小说集《撒谎的村庄》等十二部。曾获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、百花文学奖、《小说选刊》双年奖等文学奖项。长篇小说《上岭村的谋杀》《天等山》等被译为瑞典文、俄文、越南文在瑞典、俄罗斯、越南出版。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有《寻枪》《理发师》《跪下》《最后的子弹》《宝贵的秘密》《姐姐快跑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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